终于写了中文

整理书架, 居然发现很多年前在祖国西部旅行的日记, 还有我的最后一本(第十五本)手写的风信子, 都写在白纸上的, 一大沓…… 不舍得仍, 又不想带着沉甸甸的笔记本它们満世界跑. 决定把它们敲进电脑, 然后把手写的日记烧毁. 今晚敲了九千多字. 

重读多年前的日记, 很多几乎遗忘的事情, 忽然变得清晰, 然后感概: 我曾经是多么年轻! 

一定有别字的, 千万别怪责……

 

          2002年夏

 

   “我要去四川和云南.” 我在电话里对母亲说.

 “又是一个人么?”

 “嗯.”

 “唉……”

 我于是说了许多苍白而空洞的话安慰母亲, 好让她放心. 徒劳. 母亲还是连连叹气. “唉, 你这个人啊……”她总担心我, 担心我一人在外的健康和安全,最担心是我的任性和固执. 但我永远抵挡不住独行远方的诱惑.我只能在心里请求她原谅我, 求她别为我担惊受怕.

    远方因陌生而神秘,刺激, 惹起我的幻想,  让我的心燃起明知不切实际但仍沈溺其中的希望. 喜欢那种不知道明日身处何方, 会有什么奇遇的感觉.  也许等在前头的是来自地狱的瘟神; 恐惧, 迷茫和无助的情绪也许会侵袭我羸弱的身体和脆弱的神经, 但我知道我的运气一般都很好, 我总在坎坷之后, 逢凶化吉. 如若真的死身当头, 客死异乡, 那也总比死在病榻上好, 因为做了孤魂野鬼, 可以四处游荡, 不必守着冰冷的坟墓.

    路上总有人问, “怎么不找个伴儿? 一个女子在外, 不安全的.”还有人问, “干嘛独行? 受什么刺激了?”他们看我的眼神, 带着关切, 同情和困惑. 他们不知道我能独行远方是多么快乐.

    我还相信命. 如果上天要你死, 你是活了不了的. 一个人的力量, 十个人的力量, 或一千人的力量, 对上天而言, 都是微不足道的, 正如十个傻瓜的智商相加仍然抵不过一个聪明人的智商. 当一个旅行者终日为他的安全而忧心, 他的旅行一定是没有乐趣可言的, 那么还是打道回府的妥当.

    我有时同情那些不懂得享受独行的孤独所带来的自由的人. 那种自由几乎是绝对自由. 因为这孤独所带来的自由, 我总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每次都把刚挣来的血汗钱全投在旅行上, 旅行结束后, 回到广州时, 我实实在在的身无分文了. 可是, 就是这种身无分文的现实, 给我带来会心的微笑, 似乎这种状况把我所有的贪欲和虚荣都洗涤干净了. (可见2002年的我是多么年轻!)

 

启程在夜间

    我喜欢夜的黑, 沉寂, 神秘. 夜黑把白天的喧嚣沉淀到地底下, 人性在夜黑时能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或许有些凝重, 但它很真实. 因为真实,    你感觉踏实, 清爽. (如今的我已不再因为世界的真实而感觉踏实, 感觉清爽. 如今的我因为了解了更多世间的真实, 而感觉彷徨, 有时恐惧.) 我选择在夜间开始我的旅途.

    晚七点四十分, 1332次列车从广州东站发往山西太原. 我将于次日上午九点在武昌下车.

    不与同座寒暄, 盯着窗外的黑发呆.若是以往,我会幻想可能发生的奇遇, 甚至是艳遇, 想像自己在奇遇或艳遇中的言行姿态, 不知不觉跌入梦乡, 梦中仍是可能发生的奇遇.

    但这次旅行跟以往有别, 因为行前痛过一次, 痛得不轻, 启程时还没有痊愈. 此外, 还经历了一次完全意外的失窃时间. 最痛的大概是与亲爱的弟弟发生了争执, 让我伤透了心. 刚踏上列车的我, 仍然很敏感, 很脆弱, 仍满腹疑虑, 在别人眼中莫名其妙. 当送行的人将沉重的背包架到我双肩, 背包几乎掩埋了我的整个身躯,  我只觉得自己在往下沉陷, 坠入地心的昏黑, 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站台, 登上火车的. 那真是让我骄傲的奇迹.

    没有吭声, 不与任何人搭腔, 卷缩在上铺, 警惕地守着我摄影包和手机, 一宿不得安眠. (原来我在搞摄影以前已经很爱惜器材了.)

    天亮时, 看见车窗外绿色田野连绵不绝, 荷塘里芙蓉怒放, 河流在山涧蜿蜒流行. 这时, 我心中豁然开朗, 才想起我正独自往远方奔去, 脸上终于浮出微笑, 差点儿大声对同座的人说, “嗨, 早!”

   

    湿漉漉的武昌, 灰溜溜的长江

    8月17日, 上午九点半, 到武昌.

    背着沉重的背包走出火车站. 武昌风雨凄凄, 整座城市一片灰蒙, 坑坑洼洼的地面积着污黑的水. 原来武昌比广州还脏, 还乱, 还差! 穿行在灰色雨中的影子, 我的影子, 有点孤单, 凄凉兮兮. 一缕头发斜遮右眼, 贴在脸颊上, 冷冰冰的. 我举目四望, 湿漉漉的武昌似乎处处吊着阴影. 耳际似有<<二泉映月>>在飘忽, 我似乎又沉浸在自虐的喜悦中. 这是独行的快乐. (这可是 “少年不识愁滋味, 爱上层楼”.如今的我觉得当年的我是多么傻气. 可是我多么高兴我曾经那么傻气过.)

    寄存了背包, 买了张往成都的火车票, 只挎了摄影包和三脚架到武昌溜达. (原来我在不懂摄影之前已经喜欢挎摄影包了, 居然还有三脚架!)

   黄鹤楼是一定要去的. 但它虚得浪名, 没有想像中的古朴与典雅. 黄色的琉璃瓦泛着艳俗的光, 整个建筑群的线条都显得笨拙而生涩. 公园里的大多数景点都是那种既不古典又不现代的 “仿制品”. 仿古雕塑, 仿古的亭台楼榭, 仿古的商场. 浮躁的游客撑着雨伞到各个景点留影, 不断的重复 “茄子”公式和V字手势, 制造 “到此一游”的 “证书”. 这公园里, 唯一让我开心的是总有游客花十元钱撞几次所谓的世纪大钟, 让我得以在雨中聆听浑厚的钟声在长江上空回荡.

    黄鹤楼每一层楼都被赚你没商量的商场占据. 旅游次品琳琅满目, 花花绿绿, 游客高声讨价还价. 我直奔顶层看长江和长江大桥. 长江水是浑浊的, 江面雨雾朦朦, 桥看不到尽头, 感受不到它的雄伟.

    我提前下了山. 到小街小巷吃武昌名吃, 而后到武大转悠了两个小时, 发现武大比黄鹤楼更值得看. 武大依山而建, 绿树成荫, 宽阔幽静. 古建筑保存完好, 现代派建筑也不俗气, 整个校园都叫人觉得赏心悦目. 难怪我的导师对它赞不绝口.

 

分点运气给我吧

     世界真的很小的. 居然在在杜甫草堂的路上遇见陈贵琴. 相逢那天是她行程的终点, 却是我旅途的第二站. 我们抓着胳膊尖叫, 都跳了起来. 他乡遇故知, 总叫人惊喜到心花怒放的.

    “我见到佛光了! 我见到佛光了! 在峨嵋山上!真的!”陈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

    “真的!天啊!这么幸运! 分点运气给我吧.”

    “好!”她真豪爽.

    我立马觉得自己一路上会平安无事. 其实, 我每次远行都有好运相伴, 常遇贵人. 这次有佛光的保佑, 更是如此了, 我坚信.

 

不是杜甫的杜甫草堂

    杜甫草堂好得出我意料, 至少没有被所谓的现代或后现代主义简直风格污染. 整个园林布局都不乏古典韵味和中国文人所特有的浪漫. 小桥流水, 亭台楼榭, 塑像诗刻都流露出中国传统文化的儒雅之风. 中国传统文人骚客无不向往它, 这是自然的. 可是我要问, 如果杜甫当年真是住在这样的园林里, 他还能些出”茅屋为秋风所破”这样的诗句吗?


伙计, 你别哭泣

     “抄手”这个陌生的名词引起了我的注意, 把我送进一家冷清的小餐馆. 原来 “抄手”就是馄饨. 好奇怪的叫法, 就冲这个叫法, 我要在这冷清的餐馆吃午饭. “一碗抄手!” 我叫一声, 然后面朝马路在桌旁坐下, 托着下巴看过往行人, 想像他们的来龙去脉. 我惯用的打发时间的方式. 在陌生的城市等饭吃, 我心情很好.

    抄手来了, 秀色可餐. 本可以吃顿香的, 但餐馆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老板娘操着火辣辣的川话厉声叫骂, 坐在我斜对面的一个伙计, 约莫十八, 九的样子, 涨红着脸, 低头不语. 老板娘越骂越上劲头, 伙计咕哝了几声, 老板娘拍起手来, 骂得更是凶. 伙计猛然立起, 转身欲走, 却被另一个伙计按住, 重又坐下. 他鼓着脸, 一声不吭. 骂声又高了八度. 忽然, 伙计仰起脸, 怒吼了两句, 接着, 他用手擦着眼睛. 伙计, 你别哭泣, 我在心里叫着. 但他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极其伤心, 极其委屈. 他哭诉着, 抽着鼻子, 泪水和鼻涕混流在一起. 这时, 老板娘到底压低了嗓门, 做一番听似苦口婆心, 推心置腹的讲演. 伙计又埋下头, 小声抽泣, 眼泪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我的鼻子酸了, 眼睛也红了, 只怕眼泪也要落下来, 赶紧付了帐, 快步走出餐馆, 却看见烈日下马路上变了形的影子, 很荒唐的样子, 又很孤寂很软弱的样子. 我的泪水还是流下来了.

 

茶馆

    在成都, 随处可见城河. 有城河, 就有茶馆. 河边柳荫下, 回廊里, 清闲的人, 或独自一人, 或三两友人, 一杯茶, 一碟瓜子, 一份报, 一桌麻将或扑克牌. 又或叫人掏掏耳屎, 松松筋骨, 一天就晃过了. 这便是成都人的茶馆生活.

    据说, 泡茶馆的人不外两种:有闲阶级和有钱阶级. 前者多为吃闲饭的少奶奶, 也有骚人墨客和退了休的老头; 后者多是来茶馆谈生意的老板. 在天气不冷不热的日子和出日头的冬日, 茶馆的生意最旺. 常常有人一泡一整天. 一杯茶, 由早喝到晚, 便宜的只消花上三块钱, 最贵的也不过是几十元. 尽管如此, 茶馆还是有赚头. 每日除去成本, 仍可挣上200多元.

    我所去的茶馆, 在迎仙桥的南河边上, 青羊正街百花潭公园旁. 一进门是一个四四方方, 不大不小的天井. 天井里绿藤婆娑, 花木掩映, 藤条叶片间的空隙里漏下斑驳阳光. 天井后一条乙字形回廊从茶馆一端延伸到尽头的开水房. 紧贴着回廊, 又有同样形状和大小的露天外廊. 外廊里, 柳树成荫, 树下南河流淌. 除了天井和开水房, 茶馆里摆满了木桌, 石台和竹椅.

    我要了一杯三元钱的绿茶, 挑了一个柳荫下的桌位, 也架起二郎腿来, 忽忽悠悠地呷着茶, 看看静静流淌的南河, 翻番报纸, 又瞧瞧茶馆里的男男女女, 研读他们的衣着, 神态, 听他们说话的腔调和嗓门儿. 这些泡茶馆的人, 个个悠然自得, 心态平和的样子, 可仔细瞅他们的眼睛, 就能看到不少人在骨子里很自以为是, 清高孤傲, 目中无人, 很SNOBBISH. 茶馆里掏耳屎的人最为典型. 如果把这些画面拍进黑白胶卷, 你大概会以为他们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老爷们. (我相信我当时并没有拍照片! 毕竟还没有搞摄影呢.) 这些人, 坐累了, 只消轻轻一招手, 呼一声 “嘿, 掏耳朵的,”那掏耳屎的就过来了, 手里持一把样子稀奇古怪, 简单却精致的各样小工具. 他的步态轻快而悠闲, 一阵风儿似地. 被掏耳屎的半趟在大竹椅上, 二郎腿跷起, 伸展出去, 自在地搭在另一张竹椅上. 然后他眯着眼, 一动不动. 掏耳屎的就开始施展他的绝活. 细心, 轻巧的把耳内的污垢掏去, 用白色小毛球儿刷去残屑, 然后捏着那躺在竹椅上的老爷头部, 脖颈, 双臂, 给他松筋骨.

    我一想到别人拿着稀奇古怪的器具伸进耳内, 不免要心惊肉跳. 可是你看那掏耳屎的人, 一副庖丁解牛的模样, 而被掏耳屎的老爷, 神怡心醉, 俨然是入了仙境一般, 竟是很叫人羡慕的.

    但茶房的老伙计唐伯是不会羡慕他们的. 唐伯瘦小的个儿, 皮肤干黑, 脸上皱纹一堆, 怕是总要以笑迎客笑出来的. 唐伯的笑, 自然,朴实而真诚, 一点儿也不商业化, 丝毫没有刻意讨好客人的意思. 他的身影在回廊内外忙碌地来回穿行, 但他总抽空儿到我这儿坐坐, 往我的茶碗里添水. 他那可爱的干瘪的嘴唇一开一合, 为数不多的几棵黑黄牙齿时隐时现. 他告诉我他的淡茶似地人生故事, 还有他那当清洁工的儿子的故事. 他总那样微笑, 心满意足的样子, 我为自己初始的同情心感到羞耻 – 我有什么理由同情一个自觉幸福的人? 难道她不比来泡茶的人更得意些么?

 

“萍水相逢的感觉, 真好”

   这是一个四川女孩说的. 女孩叫郁海蓉. 我在川大招待所与她共住一室, 共度了两宿, 聊了两宿. 这女孩, 纯真, 善良, 热情, 向上, 文静. 还很美丽. 我们的相识实在是始于一声单纯的 “嗨”, 一个浅浅的微笑. 她对我的信任, 或许是因为幼年丧母的她渴望有一个疼爱她的姐姐, 而我恰好有两个弟妹. 她叫我 “小枚姐,”很亲热也很自然. 上街的时候, 她勾着我的胳膊, 仍是那么亲热, 没有任何造作. 晚上睡觉的时候, 她和我谈亲情, 爱情, 性, 将来……讲着讲着, 她会叹气, 然后说, “该睡了, 你明天还得……”但谈话并没有结束. 两人会心一笑, 窃窃地, 又很得意很调皮, 像小孩偷吃到了糖果.

    离开成都前一晚, 我请女孩和她的男朋友到提督街吃夜宵, 然后到春熙街逛商场. 女孩看到各种小工艺品, 不断问我, “喜欢吗?好看吗?” 她老想送我一件纪念品.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 也在这样和弟妹上街乱吃乱逛.

    我们走在熙攘的人群里, 女孩勾着我的胳膊, 忽然说, “唉, 萍水相逢的感觉真好.”我侧头看看她, 两人相视一笑. 是的, 感觉真好. 街上那么多人, 我怎么偏偏只与她结缘? 答案找不到的, 也正因为找不到答案, 这种相识才有诱惑力. 明天, 我又将与谁萍水相逢呢?

    (过了这么多年, 今天才又想起那个女孩. 不知道她身在何处? )

 

遭遇活佛?

    8月20日. 原以为是挺平淡的一天, 只在车上度过, 死水般无波无漪. 可是居然见到了活佛—据说是活佛. 我不是佛教徒, 仍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

    据说是松潘尕米寺的活佛, 叫息绕塔新. 传说是一个颇具神奇色彩的人物:出生时, 他的左手一直紧握拳头, 直到尕米寺一个著名的经师给他施了灌顶礼后才松开. 那张开的手掌上竟然有一个逆时针方向的万字纹, 即苯教的吉祥符号. 我到尕米寺时, 正逢活佛刚刚结束为期七年的闭关修炼. (有人对此表示质疑, 因为苯教对闭关并无太高的要求.) 据说, 也恰巧是在这十来天里, 活佛给香客义务灌顶和开光法物. 当然, 这一切都是据说的, 我内心不免存疑, 因为我那天搭坐的是旅游班车, 而中国的旅游服务向来不太可信.

    可是, 转念一想, 计划外的事件, 总是因缘而生, 信一回又何妨? 于是, 蓦然间, 我变得虔诚.

    一个小和尚, 引领着我来到经堂. 经堂里光线幽暗, 气氛神秘, 活佛坐在神龛下一张藏式书桌前. 他的一个弟子立在旁边. 那弟子示意我和另外三个人在活佛面前跪下, 递上要开光的法物 – 四人中, 只有我有法物: 菩提子. 听说菩提子是五大可以开光的法物中较为稀有的一样. 不少喇嘛听说我有菩提子, 都纷纷让让我给他们开开眼界, 然后在菩提子前闭上眼睛默许三个愿望.

    我听到活佛嘴里发出一长串嘤嘤嗡嗡的经文, 低沉, 浑厚的声音渐渐把我推到一个缥缈的世界. 我昏昏然, 渐渐失去知觉. 当活佛的圣手沾了冰凉的圣水向我的头脸弹下, 我痴痴地睁开眼睛, 毕恭毕敬地从活佛手中接过已被开光的菩提子. 但我的眼睛无法聚焦, 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活佛的脸面. 他似乎是笼罩在一团雾里. 也听不清他的弟子向我们翻译的经文. 我像一个梦游的人, 视而不见, 听而不闻, 懵懵然走出经堂.

    当高原上的静穆的夕阳照在脸上, 我呓语, “我怎么能怀疑?”

    没多久, 那个领我见活佛的和尚朝我走来, 说我要还愿. 也就是要买巾幡一套插在寺旁的一个花坛上, 另要烧香三柱, 以供奉菩萨. 这加起来要一百多块钱. 我于是又起疑心, 却终究照着和尚的意思做了.

    “哦, 我的血汗钱啊! 我才刚刚开始我的旅途呢!”我在心里叫, 旋即, 心中另一个声音用谴责的口吻劝慰我, “信则灵! 信则灵呀!” 我只好自我安慰, 唉, 反正花出去的钱是泼出去的水, 覆水难收. 与其半信半疑招怒菩萨—如若真有菩萨, 还不入心虔志诚一回, 虽然可能显得愚昧和自欺欺人, 却可得到内心的安谧.” 如此想着, 也就释怀了.

    我至今仍不知道自己是真的那么幸运被活佛施了灌顶礼, 但总告诉别人, 我遇到了尕米寺的息绕塔新活佛.

    (这段往事, 我几乎忘记了, 几日整理日记, 读了它, 想来当年是受骗了!)

 

九寨沟其实不是那么美

    九寨沟只是这次旅行的一个次要点, 因为它太出名.

    中国人口众多, 这几年国民发着旅游烧. 这烧一点儿也没有退的迹象, 还越烧越高. 到了旅游旺季, 那些稍有点儿小名的景点都人稠如蚁, 人声鼎沸. 八月是旅游旺季, 却不是游九寨沟的季节. 可是, 既然来到川北, 不游一趟九寨沟, 又心有不甘. 所以还是去了. 去了是去了, 却并不抱希望.

    果然是令人失望的. 虽说海子, 瀑布遍地都是, 水草丰美, 色泽艳丽, 森林里也树木参天, 云雾缭绕, 小溪奔腾不息, 但总觉得缺点什么. 缺的是什么, 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觉所缺的东西, 极可能就是九寨沟的魂灵.

    九寨沟又多了些东西 – 游客. 总躲着人群, 但总无法避免看到水边搔首弄姿的女人和装腔作势的男人,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茄子”公式. 更不幸目击两个女人居然为争一个留影地盘而破口大骂. 其中一个女人,  激愤得忘了把裤子拉链拉上.  我于是想, 咱们国家的计划生育很英明嘛. 似乎我觉悟了.

    我继续逃离人群, 后头有劫匪追着来似地. 可是, 我忽然意识到, 我的自私实在很可恶. 难道只许自己来旅行, 而别人不能来? 我有什么权利这么想呢?!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当然, 这些理性的谴责终究阻止不了我厌恶人群的情绪, 倒是让我的良心不安起来.

 

凄凄寒雨

    在成都往九寨沟的途中结识了来自杭州的林璐和丁毅. 往后的四天我都和他们同行, 到了若尔盖才分别. 这是两个充满激情, 有想头, 有情趣又踏实的年青人. 他们的快乐感染着我. 四天里, 我们笑声不断, 并且笑得狂野. 算起来, 那几天是我整个行程中笑得最多, 最响的日子.

    也许是我们的价值观与生活态度比较接近, 有兴趣相投, 在短短的四天里, 混得很熟络, 几乎无话不谈了. 我特别喜欢林璐甜美而素净的脸蛋, 她总像孩子一样发出清脆而俏皮的笑声. 尤其喜欢她的热情大方和善良. 丁毅长得像巩汉林, 也不缺巩汉林的幽默. 他的模仿力简直维妙维肖. 他时时模仿电影里一些滑嵇的台词, 把我和林璐逗得捧腹大笑. 有时候, 我们笑得喘不过气来. 同行的路上, 他总帮我扛三脚架, 十足的绅士.

    四天里, 我们仨同食, 同住, 同玩, 同苦, 到分别那一刻, 每个人都恋恋不舍了.

    8月24日. 林璐和丁毅坐班车返回成都, 我则赶往阿坝. 发车时间是清晨六点. 我们五点起床, 匆匆洗漱后, 走向若尔盖汽车站. 整个县城黑魆魆, 冷冰冰, 风飕飕, 雨萧萧.  我们仨默默无语,  在黑暗中顶着寒雨前行.

    终于看到汽车站里孱弱的灯光, 浮在黎明前黑冷的空气里, 幽幽的, 惨白的. 我们进了站, 各自找各自的车. 往阿坝的车昨天在返程中抛锚了, 我不能从若尔盖直达阿坝. 我又不愿意在若尔盖独自多呆一天,  因为我想我受不了没有阳光和没有我们的笑声的若尔盖.

      售票员告诉我, 我可以先去红原, 再转车到阿坝. 运气好的话, 当天可搭到去阿坝的车.我于是登上去红原的车. 丁毅将我的三脚架递过来, 紧握我的手说: “保重! 一个人要多加小心. 你的三脚架太沉了, 但愿还能碰上给你抗三脚架的.”

    我的眼眶顿时热了, 却装着轻松的样子, 说, “没事儿. 唉, 兴许往后就遇不上帮我抗三脚架的人了. 我会想念你的, 就冲着你帮我抗三脚架.”

    六点. 我们的班车朝不同的方向行驶. 我坐的那辆长途班车, 破损不堪, 在若尔盖草原上缓缓朝西南方向颠簸. 车上的乘客都很安静, 早没了上车时的吵闹. 大家都在冷峭的黑暗中抱臂瞌睡. 时不时有人跺脚驱寒. 我把厚厚的毛衣, 风衣和摄影背心统统穿上, 戴上太阳帽, 再把风衣附带的帽罩在上边. 可是手脚还是冻得直哆嗦. 车上有人吸烟, 我不得不打开车窗透气. 冷飕飕的风夹着雨丝抽在脸上, 很痛. 不多久, 这么给冷风抽着, 竟麻木了, 也不觉得痛, 只是心里隐隐有股说不清的滋味.

    黎明的曙光渐渐在雨中弥漫开来. 草原上,“天苍苍, 野茫茫”. 偶尔还见到 “古道西风瘦马”是景象. 只是马上坐的不是诗人, 而是洒脱不羁的藏族牧民. 他们的身影在广漠的草原上飘过, 留下一串忧伤的马蹄声, 声声落在我的心坎里. (我现在想, 那或许是我的想像吧?)

 

虚惊 (一)

    上午十点抵红原. 红原车站冷冷清清. 售票员在打盹儿, 只有两个旅客和四个喇嘛在狭小, 昏暗的售票厅兼候车室里等车. 雨仍下着. 天冷得教人懒得说话, 以至于每有人说一句话, 都像是寂寥的天空突然响起雷鸣似地, 惊醒了其他在长椅上缩成一团的旅客.当我走进这个只有六七平米的候车厅兼售票厅, 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在我身上.

    “今天有去阿坝的车吗?” 我问售票员.

    “车还没来呢?”

     老天保佑! 我居然没错过班车! 我内心一阵欢喜.

    安置好行李,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专心等车. 周围的人们在打量我. 他们好奇的眼光简直是深深地烙在我身上. 而我还没有从离情别绪里走出来, 并没有心情理会别人的好奇心.

    十一点. 车还没来.

    中午. 仍不见车的影子.

    一个叫启善的男人过来搭讪, “你去阿坝?”

    “嗯.”

    “一个人?”

    “嗯. 哦, 没, 我的朋友先到阿坝了, 在哪儿等我.” 直觉让我警惕点, 就随口撒了个谎.

    “去阿坝干嘛呢?”

    “唔, 有点事儿.” 我其实就是去玩儿, 但总觉得告诉陌生人我出来干事安全点, 因为骗子似乎更喜欢游客.

    “去久治吗? 那儿可好玩了. 那里的花儿呀, 多得很, 还能见到雪山.”

    “哦. 可是我没时间.”

    “我要从阿坝去久治办点事儿. 你想去, 就跟着我.”

    “谢谢. 但我没什么时间. 得往回赶呢.”

    “哎呀, 多可惜. 那儿真的很漂亮.”

    本能让我对眼前直接又热情的男人很怀疑和反感. 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在一个陌生的草原小县城, 遇上这样的男人, 内心里真觉得恐惧. “别再和我说话了,” 我在内心暗暗祈祷. 可他又说话了, 向我吹嘘他的经历和见闻.

    十二点半. 人不见车来. 我开始着急. (如今想来, 不禁问, 当初为什么这么着急去阿坝? 既然到了红原, 就在红原玩玩呗. 那天大概是冷坏了, 吓坏了.)

    “今天车不来了. 坐明天的吧. 我领你找个旅馆吧. 你一个女孩家, 多危险呀.” 那个男人又说.

    “谢谢, 不用了.” 我只求他快点离开.

    “没关系的. 我熟悉这儿, 有不少当地朋友.”

    “整个江湖骗子!”我在内心鄙夷地骂, 心里的恐惧一点点地膨胀, 却装着轻松地说,“真的不用了. 谢谢你. 我还是想今天去阿坝. 没准车一会儿就来了.”

     一点. 车站要关门了. 售票员扯着嗓子喊, “下班了, 下班了. 明天再来吧.”

    那男人再次对我说, “我还是领你去旅馆吧.”

    “真的谢了. 我自己能找到住的地方.”

    “哎呀, 你别怕. 我不会害你的.”

     “我还是想今天去阿坝.” 我说着就背起被把, 挎起三脚架, 准备去询问包车去阿坝的价格. 此地不宜久留……

    那人迟疑了一下, 追上来, 叫道, “欸, 司机看你的模样, 不宰你才怪呢. 你别忙, 我叫个当地人给你问问.”

    我想, 这到可以. 如果他合伙与别人宰我一顿, 大不了坐明天的班车走. 我惹不起他, 总躲得起. 我放了慢脚步.

    一个约莫二十岁的藏族小伙子走过来, 陪我朝前面街上两溜面的走去. 他用藏语和一个司机叽里咕噜地交谈, 我心里一片茫然, 不知道能否相信这些人, 不知道前路潜伏着什么危险.

    “要四,五百块钱.” 藏族小伙子用汉语告诉我.
    “这么贵!” 我叫了起来.

    “就是!”小伙子说. 他看看我, 不是好奇的目光. 我看看他. 他那张腼腆的圆脸上, 一对乌黑的眼睛, 似乎并没有欺诈的眼神.

    “只有明天走了.” 启善走过来说. “我领你去旅馆吧.” 他说了一个旅馆名字, 但藏族小伙子说那个旅馆不干净. 这两个人争论起来, 要为我确定一家便宜, 干净有安静的旅馆, 根本不容我插嘴, 也不管我领不领情.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 居然忘记我完全可以不理会他们, 自己找旅馆去.

    终于, 他们决定把我带到汽车站斜对面的高原旅馆. 我像一只温顺的绵羊跟在他们屁股后头.

    我花二十元 住进一间单人房. 登记时, 启善把头凑服务员看我的身份证. 服务员不耐烦的叫道: “干嘛呢, 你?”

    “没什么, 我看看地址…….哦, 广州的, 还研究生呢.”

    我心里又怕起来. 他会不会到广州骚扰我?

    登记完, 藏族小伙子对服务员说, “这是我的朋友, 服务好点儿! 换上干净的床单被褥.” 听他的语气, 他和这旅馆的人很熟, 也还有点面子, 让我好生奇怪. 但我希望摆脱他们.  “太谢谢你们了. 瞧, 我都住上了, 现在不敢再麻烦你们了.”

    “客气什么呀. 来, 我们去看看房间.”启善说.

    天吶,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我简直想对他们尖叫 “滚蛋!”但我不敢. 我还作为房间的暂时主人, 请他们坐下吃苹果. 启善一屁股坐在床上, 大口咬苹果. 那藏族小伙子到有点害羞, 我请了第二遍, 他才羞怯地坐下, 接过苹果. 因为他的羞怯,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我坚持敞开房门.

    启善有打开他的话匣子子, “这是我的朋友, 叫红兵. 他呀, 在这个县城是无人不知. 你有事儿, 找他准行.”

    “是吗?” 我说.

    “当然. 人家还是大学生呢.”启善说.

    “你在哪儿上学?”我问红兵.

    “原来在四川大学读, 学藏文, 学了一年就辍学了.” 红兵慢声说.

    “为什么?”

    “不想读, 就不读了.” 红兵笑了笑.

    “多可惜啊.”我叹了叹气.

    “有什么可惜的?读书多累人!” 红兵不解地看着我.

    “那你现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 就耍儿呗.”

    “家里不用干活?”

    “有姐姐妹妹哩.”

    “你不帮点忙?”

    “有时候……唔, 我们的藏族女人很苦的.”

    “太苦了.” 我说.

    接着是沉默. 我希望沉默让他们尴尬, 然后离去. 可是没多久, 启善有说话了. 这次是向我炫耀他的 “光辉”历史: 他认识的名人和要人, 他的兄弟的成就, 他在单位里的地位……

    我决定不搭腔. 可是他毫不识趣, 过了好久,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说, “这是我的名片, 有事儿就打我的手机. 欸, 也留下你的联系方式.”

    我支吾了好一会儿, 想给他写个假地址, 但神差鬼使地, 居然写了真实的地址和电话, 懊恼不已. (幸好这个人后来没有来骚扰我.)

   不管怎样, 他们终于要告辞了. 我喜不自禁, 说, “噢, 那慢走啊.” 我说话的调子都高了八度.

    他们出了门没多久, 我马上关上门, 插上门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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