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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格”,“不过格”,“格子”

八月初的星期六,云黯天低,大雨滂沱。身体微恙。清早起来打开纽约古典音乐电台,从Carl Czerny,到勃拉姆斯,到舒伯特,到门德尔松,到贝多芬……音乐绵绵无绝,和着雨打树叶、敲击地面之声。独处其中,呷一杯斋啡,寂寂然,悽悽然,又莫名其妙地感动着。可以享受孤独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这种孤独和这种幸福是不为母亲所接受的,在她看来,这“出格”啦。 “出格”是客家话,不遵循惯例和传统,偏离常识的意思,是一个贬义词。母亲性格刚烈而传统,对那些离经叛道或特立独行的人和行为,常诘问:“奈款(客家话,意为奈何,怎么,为什么)恭(这么)出格的事他也做得出来?” 但她很痛苦地发现她自己的女儿也“出格”了,因为我至今没有归宿,也没有归属。她是那么盼望我进到格子里头去,已经等了很多年,现在她几乎忍无可忍了,恨不得把我拎起来,丢进格子里去,再用盖子严严实实将格子扣紧,让我老老实实呆在里头,不再“出格”。不过,她很无奈地承认,她不可能像大力士那样将我拎起,丢进格子里头。她只能暗示我。一次,她打电话给我,充满期盼地说:“琴有个男同事,40岁,有大学学历的,还没结婚呢。”我打了个哈哈,将她打发了。又过了一年多,我还没动静。她越加忧虑和焦躁了,常忍不住问我:“你究竟有没有去找呢?”我既心烦,又内疚,因为我大概很难满足她让我进到格子里的愿望。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离格子更远了。 与格子有关的另一个客家贬义词是“不过格”。“不过格”的人就是蠢笨之人。我小时候听过外婆用“不过格”来形容她村子里的笨人。讲述完他们的荒诞蠢行后,她带着百思不得其解的语气感叹:“奈款晓有恭‘不过格’的人(怎么会有如此蠢笨的人)?”说毕,掩嘴轻笑。外婆笑,是因为批评了别人而觉不好意思,也带着点自视高人一等的姿态。 所以,我常想,客家文化或许就是一个格子,人被分为三类:格子里的人、不过格的人、出格的人。 在母亲和外婆看来,“不过格”的人是一点儿也不值得效仿的,毋庸置疑。“出格”则冒险,殊途不得同归,同样要不得。人终归还是要呆在格子里头,在格子里生老嫁娶,代代相传。格子里头安全。我有时会反驳母亲的观点,说生活可以有不同的方式,她就不耐烦地说:“老祖宗不就是这么样走过来的么?”意思是你怎么敢置疑老祖宗传下来的传统?末了,她加一句:“等你老了就明白了。”她还不断地提醒我,你不再年轻了,光阴似箭,你正以飞快的速度老去,现在亡羊补牢,还为时不晚,赶紧进到格子里来吧,否则后悔莫及。可是我总冥顽不化的样子。她便一声声地哀叹:“等你老了奈款(怎么)好呢?” 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进去格子里,好吗?温馨的家,可爱孩子,病时有人嘘寒问暖,累了有人按摩搥背,难道不是很幸福的事情吗?这难道不是我常常渴望的吗?可是,当我摊开世界地图,心便蠢蠢欲动,思绪随着那些充满诱惑力的地名飞远去了。那是格子禁锢不住的。有时候,我还会做白日梦,想:“如果可以在格子内外自由穿行就好了。”可是,鱼与熊掌不能兼得。这是中国人总结出来的至理。英语也有类似的说法,就是Life compensates:当你失去一样东西, 必将得到另一样东西;同理,当你得到一样东西,必将失去另一样东西。所以,我是不可能既在格子里享受舒适,又在格子外自由探险的。除非我走了狗屎运。 我会走狗屎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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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d, beware, the mountain is caught on fire.” “爹,火烧山了,闪开点啊“

(Note: English below Chinese text.) 二0一二年四月九日晚,我的伯公(我外公的哥哥)温全芳在曾田镇(蒲竹所属镇)的家中去世,享年95岁。 伯公的葬礼对于我,是一个艰难的局面。它是《蒲竹纪事》的一部分,我必须记录它。因此,我是一个记录者。同时,我又是伯公的亲戚,自小对他有感情。他在我出生的时候,拿我的生辰八字算卦,对母亲说,我长大后,是“捉笔的”。事实上,但凡我们家有大事发生,比如入伙新居,父亲的大生日等事宜,都要请教伯公。他是我母亲这个家族中最有智慧的人, 也是蒲竹村最有文化的人,通天文地理,懂绘画,一辈子教书育人,在村里很受尊敬。在伯公的葬礼中,我常常不知道是该和母亲一同烧香、跪拜,还是该拍摄。我后来发现自己有时和亲戚们一起烧香、跪拜,有时则在拍摄。我很感激伯公的直系亲属给我完全的自由拍摄。 按当地客家的风俗,伯公的去世年龄算百岁——因为四舍五入的缘故。因此,这丧事不算白事,当红事来办。对联是红色的。出殡时亲友所戴的孝带也是红色的。红色的寿线被认为是非常吉祥的物品,会保佑我们,应该永久保留。因为这葬礼是“红事”,来奔丧的许多亲友并没有悲戚之情。他们似乎更像是趁机来相聚似的。葬礼中,笑声和哭声相交替。 伯公的葬礼既简单,又复杂。说它简单是因为许多繁复的礼节都被省略了。说它复杂,则是因为这场葬礼糅合了许多看来向冲突的元素。没有请和尚念经,却请了近年来颇流行的鼓乐队。乐队同时管放礼炮。乐队共七人,都穿红色制服——因为这是“红事”。让我颇觉奇怪的是,家属要求乐队穿红色的制服,自己却并没有按传统的习俗披麻戴孝。 伯公去世的次日,从下午四点到晚十点,音乐不断,或唱或奏或通过电脑播放mp3。所唱、所奏、所放的音乐五花八门,有哀乐进行曲,有流行歌,比如《大约在冬季》、《我是潮州人》,有民乐,如《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有电视剧插曲,如《枉凝眉》、《好人一生平安》,有宗教音乐,如《大悲咒》,还播放了中国的国歌。这奇怪的曲目单,似乎映衬了中国的现状:一个集合了古、今、中、外元素的蒙太奇,纷乱繁杂,总处在变化之中,包含了许多不确定的因素。 乐队还每隔二十分钟就响一次礼炮。那是西式的礼炮,样子与战场上的炮火无异,有21条炮管。礼炮震天价响。 十点后,礼炮暂停,但乐队通宵不眠地工作,将音响的音量调低了,继续放音乐。到第三日凌晨五点,礼炮又响起,音乐的音量又被调高。没有邻居抱怨,因为都知道这是对死者的致敬。没人敢和死人过不去。 因为伯公是领工资的人,他不能土葬,只能火葬。若土葬,政府将取消两千元的送葬费和伯公去世后二十个月的工资补贴,要追究其家属的法律责任,还可能采取一些强硬措施阻止土葬,这可能是对死者的最大冒犯。火葬是客家老人所害怕的。我记得外婆去世前几次说,“最怕火烧。”不知道传统的伯公是否有同样的恐惧心理。在伯公入炉前,他的儿媳妇如此念叨:“爹,火烧山了,闪开点啊,闪开点啊。”不知道伯公能否听到。 (更多图片:http://chenxphoto.photoshelter.com/gallery/Puzhu-Quanfang-Wens-Funeral/G0000iezCOIYY1Ag/) Quanfang Wen, my grand uncle (my grandfather’s brother), 95, passed way  at his home in Zengtian on the evening of April 9, 2012.  The news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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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angtian 黄田

(Note: English text below Chinese) 黄田依山傍水,因为东江的缘故,曾是粤东山区一个交通枢纽、商业中心。到赶集的日子,就很热闹。但它还是一个小镇子。现在,它不但小,而且落魄了。因为现代交通的发达,东江似乎失去了它作为交通枢纽的作用。人们不再乘船远行,而是坐车走高速公路。年轻人也再守不住山区小镇的寂寞,渐渐离乡到大城市去。镇里唯一的客家围龙屋也只剩了个空壳。 但中国人总忘不了自己的根。人走了,家族的祠堂还是要建起来。有了祠堂,老祖宗才能保佑自己和后代。一月九日,黄田的曾氏祠堂落成,举行了入伙典礼。炮仗、香烛、锣鼓、舞狮表演和人群让平日寂寞的小镇忽然热闹起来。 Huangtian, a small Hakka town in east Guangdong Province, sits by the East River and in the valley of Gui Mountains. Before express highways were built, the East River was an important water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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